預設996工作制背後：被撕掉的焦慮遮羞布
週二晚上8點45分，張海的車開出了位於北京北五環外的後廠村。
因為聚集百度、新浪、網易、滴滴等幾乎中國半數知名網際網路企業，後廠村更氣派的名字是——“中關村軟體園2.0”或“中國矽谷”。
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轉投網際網路公司這兩年多來，張海少有這麼早離開公司的機會。“國內網際網路公司的節奏一點不比四大慢，平時每天下班路上都沒多少人了，今天路上看到這麼多車都覺得新鮮，反正車也開不快，就當思考人生吧。”
而沒有選擇扎堆後廠村，也不去和東北邊的望京和阿里、奇虎360、58趕集及一堆創業公司湊熱鬧的京東，將總部從毗鄰國家會議中心和鳥巢的北辰世紀中心搬到30多公里外的亦莊經濟開發區，成了中國網際網路公司中的一個特例。
有文藝青年曾經感慨過，在中國的網際網路版圖上，獨居亦莊的京東就像一個孤島。
但是等到夜幕降臨之後，無數的車出現開始將京東員工運回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這樣一個日常遷徙過程通常可以持續很久。
在網際網路公司之中，實行“996工作制”幾乎成為預設標配，只是此次，有贊（08083.HK）CEO白鴉（本名朱寧）將這種企業文化公開地在公司年會提出、並被廣泛地傳播出來，撕掉了網際網路企業因焦慮而追趕的遮羞布。
所謂“996工作制”，即工作日早9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中午和晚上休息1小時（或不到），總計10小時以上，且一週工作6天的不成文工作制度。
一時之間，外界對於996工作制文化的討伐聲不絕於耳。
直接衝突
有贊是一家為商戶提供微商城與完整移動零售解決方案的移動零售服務商，曾用名“口袋通”，2014年11月更名為有贊，其創始人白鴉曾任職於百度使用者體驗部、支付寶產品體驗部等公司。2012年12月創辦有贊。
2018年4月，白鴉通過內部信宣佈，經有關部門批准，中國創新支付公司用55億股股票換有贊51%的股份，並正式完成在港借殼上市。
白鴉對996工作制以及其他企業文化的觀點被公諸於眾，源於內部員工在社交平臺上的公開發言。
1 月 19 日，自稱有贊員工的網友在職場社交軟體脈脈發帖控訴稱，1月17 日有贊年會上，公司高層公然宣佈要執行 "996" 制度，並號召有贊員工以及圈內網友匿名撥打市場熱線投訴。
其後，知乎平臺上一位自稱是有贊年會親歷者的匿名回答者，詳述了有贊高管在年會上的具體言論觀點，如：有贊將工作時間調整為早上9點半到晚上9點，取消團建費用，1985年前出生人士的招聘要經過CEO審批，法定節假日前後請假超過3天需要CEO審批，2018年招聘過多致冗餘、需裁員等。
聯絡上下文，有網友對強制實行996工作制表達了不滿，甚至稱有贊是為變相裁員才如此要求。
針對於輿論討伐，白鴉在其朋友圈迴應稱，幾年後回頭看，這次絕對是好事。因為讓社會上更多人瞭解了有贊文化，也會讓更多人才想進有讚的時候謹慎考慮下。這樣不至於來之前和來之後想象的不一樣。很多人不知道我們 HR 有個硬規定，" 面試的時候必須告訴面試者有贊很多人都壓力挺大，有贊對人的要求是什麼，這裡不安逸 "，目的就是 " 我有責任告訴你我是什麼樣的，甚至放大我的缺點絕不能哄著你來，最後呆一段時間不開心的走 "。
但他並未針對"996 制度 "做更細化解釋。
行業預設
實際上，996工作制在網際網路企業中幾乎成為預設機制，隨著網際網路企業的高速發展與激烈競爭，越來越多網際網路企業紛紛開始鐵腕治理，其中之一便是996工作機制。
2016年12月，滴滴曾釋出對外發布過《2016年度加班最“狠”公司排行榜》，揭祕了2016年各大公司的平均下班時間。
在這波加班“重災區”的網際網路公司中，京東成為2016年工作日平均下班時間最晚公司，京東平均下班時間為23:16，排名第一。
從年貨節、美妝節、母嬰節、雙11到雙12，電商各式購物節的熱鬧背後有著無數員工在加班支援。
緊隨其後的是騰訊（銀科）、58趕集、騰訊（西格瑪）和奇虎360，滴滴出行自己排名第六。上述榜單第7名到第10名分別是優酷土豆、搜狐、愛奇藝、新美大，新浪位居第11名，而百度以平均下班時間20:17排名第12。
此外，在週末加班最多的網際網路公司榜單上，京東以1176人再次榮居榜首，緊隨其後的是奇虎360的966人和滴滴出行的671人。
網際網路的996工作日常由此榜單可見一斑。
上述排行版還特地統計出每月加班天數最多的公司，京東毫無懸念地以每月加班20天奪冠，滴滴出行以17天緊隨其後。
不過，對於京東員工而言，加班時長一般可以折算調休。
只是看著手上動輒上百個小時的加班時長，敢不敢申請休假還有到底能休多少天也值得再三掂量。
有網友調侃，現在待過的所有公司都明確告知不鼓勵加班，而不鼓勵的手段是加班沒有加班費。
不過也有些網際網路公司直接鼓勵加班，為了調動員工加班積極性，加班有加班費，食堂晚上夜宵免費，加班打車報銷，搞得大多數人想不加班都難。
2016年，58同城人力資源部以口頭通知的形式，要求員工實行“996”工作制，不能請假，且沒有任何補貼和加班費，包括加班餐、晚上打車的補貼也沒有。58同城在之後接受媒體採訪時迴應稱，公司每年9、10月份都會有動員，屬常規性活動，本次“常規性動員”並非強制。但仍難擋員工在各類社交平臺上表達憤怒情緒。
同樣是違反《勞動法》的996工作機制，為何巨頭公司實行後鮮少負面言論，而部分網際網路創業企業則面臨員工在輿論上的討伐。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巨頭有充分的資金與資源對員工的付出進行補償。
業內人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996機制雖然在網際網路企業中較為普遍，但多數公司並不會如此直接地作為硬性要求提出來，而是採取其他變相方式“鼓勵”加班，如根據加班情況評先進個人等獎項、加班至夜間10點提供免費夜宵。
自主選擇
北京權達律師事務所合夥人孔德峰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無論如何，強制實行996工作機制在任何場景下都是違反《勞動法》的。
法律條文規定，工時制度分為標準工時、綜合計算工時以及不定時工作制，其中後兩種屬於特殊工時制度，需要經過勞動行政部門審批後方可實施。而標準工時制度，根據《勞動法》和《國務院關於職工工作時間的規定》相關規定，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應不超過八小時、平均每週工作時間應不超過四十小時。
此外，《勞動法》第41條規定，用人單位由於生產經營需要，經與工會和勞動者協商後可以延長工作時間，一般每日不得超過一小時；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長工作時間的，在保障勞動者身體健康的條件下延長工作時間每日不得超過三小時，但是每月不得超過三十六小時。
但只要是在員工存在超時加班的情況下，即使是員工樂意自願的，企業仍然會存在一定的用工風險，包括勞動監察檢查的風險、被通報批評和被罰款的風險、被舉報的風險及仲裁和訴訟的風險。
但在996機制普遍預設的大環境下，企業員工還有辦法維護自身權益嗎？孔德峰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從《勞動法》角度來看，一種途徑是通過政府主動監管、進行干預；另一種方式是勞動者通過勞動仲裁、法律訴訟等方式進行維權。孔德峰稱，理想選擇是前者，勞動者維權成本較低。
有贊關於996工作機制的言論被公開後，杭州市西湖區勞動監察大隊表示，已前往有贊公司進行調查，目前還在調查中，如發現該企業有違法加班行為，將依法進行查處。
而針對於第二種方式，孔德峰表示，員工是否選擇訴諸法律維護權益，問題不在於法律是否完善、主要在於其對自身維權成本的考量。很多員工在超時加班的情況下，被公司通過資源、資金等方式進行補助，勞有所得，並不會產生過多負面情緒。一位網際網路企業員工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只要錢給夠了，怎麼個工作機制都行。”
有贊此次對工作制度的調整，強調在“平行薪資”條件下進行，即不會對超時工作多支付加班費用。（文中張海為化名）
責編：劉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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