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中：當前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新的增長動力
今年，工業網際網路被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報告提出，要推動傳統產業改造提升。圍繞推動製造業高質量發展，強化工業基礎和技術創新能力，促進先進製造業和現代服務業融合發展，加快建設製造強國。打造工業網際網路平臺，拓展“智慧”，為製造業轉型升級賦能。如何通過數字化推動工業轉型升級？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的工業網際網路將扮演什麼樣的角色？記者專訪了工業和資訊化部原部長、中國工業經濟聯合會會長李毅中，請他進行深入解讀。
記者：我國是世界第一工業大國，但是大而不強。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國務院作出一系列重要戰略部署，持續推進資訊化與工業化深度融合，深入推進工業轉型升級。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加快建設製造強國，加快發展先進製造業，推動網際網路、大資料、人工智慧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您對工業戰線很熟悉，是如何理解這一系列戰略部署的？
李毅中：工業是我們的立國之本，是實體經濟的主戰場。而我國現在的工業還是大而不強，如自主創新能力不強，綠色低碳轉型不快，產品還處在中低端，供給能力明顯不足。我國工業還存在著被空心化、邊緣化等問題，亟待轉型升級。
習近平總書記在多個場合，從創新驅動發展、科技體制改革、振興實體經濟、人才培養選拔等多個方面作出了闡述。學習領會習近平總書記的指示，我體會到，推進工業數字化實現產業轉型升級，既是全球發展趨勢，更是國家戰略，必須把握機遇、長遠謀劃、統籌推進。發展的目的是推進工業、製造業轉型升級邁向中高階，加快建設製造強國。發展的路徑是抓好大資料、網際網路、雲端計算、人工智慧等新一代資訊科技與工業、製造業的深度融合，催生新技術、新產品、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推進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變革。發展的關鍵是要自主創新、矢志不移地開展科技攻關，實現核心技術、關鍵技術的自主可控。
記者：以網際網路為代表的新一代資訊科技與工業、製造業的深度融合，是推進數字工業的有效途徑。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把工業網際網路提高到國家戰略的高度，您認為這有什麼重大意義？
李毅中：當前數字經濟已經成為新的增長動力，工業轉型升級也必須沿著這個方向走數字化道路。多年來，發展數字經濟大多從商貿、物流、交通、金融等領域入手，電子商務等產業已經取得了巨大成功，深入開展“網際網路”活動已有寶貴經驗。而工業是實體經濟的主戰場，應當是發展數字經濟的主要領域。數字經濟不是劃分行業的標準，而是新時代、新經濟的顯著特徵。
我國工業門類齊全，有41個大類、191箇中類、525個小類；體量巨大，年增加值30萬億元，世界第一；技術複雜，區域、行業、企業情況各異。推進數字化難度顯得更大，更需要探索實踐。這些年，我們體會到，打造數字工業要抓好智慧製造和工業網際網路這兩件事，而工業網際網路又是實現智慧製造必備的前提條件，要從企業、行業、區域到全國穩步推進。在發展工業網際網路方面，2017年11月，國務院就印發了《關於深化“網際網路先進製造業”發展工業網際網路的指導意見》；2018年6月，工信部印發《工業網際網路發展行動計劃（2018-2020年）》；2019年1月，工信部印發《工業網際網路網路建設及推廣指南》。這些決策部署和規劃政策，為我國工業網際網路的發展指明瞭方向，提出了要求，增添了動力。
記者：在用新一代資訊科技推進工業轉型升級方面，製造業、網際網路和資訊科技等各類企業優勢互補、跨界融合、積極推進、大膽探索，為工業網際網路切入工業轉型升級積累了經驗，提供了可推廣、可複製的模式。您一直就工業轉型升級的課題進行深入調研，請介紹一下了解到的情況。
李毅中：好的。目前，我國一些工業企業已經開展以智慧製造為核心、各具本行業特點的創新和改造升級，發揮了市場主體作用。
生產資料製造企業在已有技術裝備的基礎上，擴大、豐富資料的採集、分析和應用，將生產製造由自動化提升為智慧化。貴州振華新雲電子元器件公司生產片式坦電容器，在已經實現自動化的生產線上加裝“機頂盒”，採集生產環節各項資料，通過分析優化，提升了良品率。
生活資料製造業與市場關聯緊密，重在產品開發、建立品牌。浙江寧波慈星公司主業為針織，在成功推進個性化規模定製、柔性化智慧製造的基礎上，研製出針織智慧機床和工業機器人並在行業內推廣。
電子產品製造企業打造智慧化生產線，生產智慧終端產品，有效提升生產效率和質量。華為的手機和富士康的亞馬遜電視控制器製造車間，通過改造外購裝置和自研裝置相結合，實現全流程資料採集和實時分析，能夠自我調整工序引數，並能預警、預測和定位裝置故障，保證了優質，創出了品牌，產品暢銷國內外。
生產製造的智慧化還催生了新的生產組織模式。瀋陽機床以i5智慧機床為基礎，連線使用者和社會製造資源，形成基於資料的製造雲平臺。鼓勵員工承包機床成立“單人企業”，自主承接本企業任務和雲平臺上其他使用者的訂單，形成聚合眾多“單人企業”的平臺經濟。多要素的價值分配新機制，顯著提高了員工積極性和裝置使用率，據測算，生產效率提升了70%，員工收入提高了177%。
網際網路企業近年來發揮優勢，關注並加速與工業、製造業“跨界融合”。阿里雲是其中的典型代表，經過多年努力於2017年6月釋出了“ET工業大腦”，建立起包括產品資料、工藝資料、生產資料、監測資料在內的工業大資料分析系統，幫助企業優化生產過程、提高良品率、降低能耗物耗、實現故障預測並進行預防性維護，去年已有十餘個典型案例。例如，阿里雲幫助中策橡膠對橡膠密煉過程資料進行分析，提出工藝引數優化建議，實現密煉時長減少10%、密煉溫度降低10℃，降低了次品率和能耗。跨界融合的共同點是製造企業建立完善的資料採集、整理系統，向資訊科技企業提供資料來源；資訊科技企業發揮“演算法”和網路的優勢，經計算得出規律，提出診斷建議；製造企業再將其轉化為工藝和裝備的改進。而整個過程都要依託工業網際網路來實現。
調研中還發現，瀋陽格微軟體利用大資料和人工智慧技術，幫助製造企業對工藝流程、製造工序進行數字化和軟體化改造，把多年積累的紛繁複雜的操作規程簡化為通用的操作軟體，提升了精準製造水平。
記者：推進數字工業，大型骨幹企業有自我開發能力，而大量中小企業缺乏人力、財力，這就需要打造專業化服務平臺，提供數字化解決方案。請您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李毅中：數字化解決方案服務平臺的構建大致有兩種型別。一類是由資訊科技企業發展而來的，除BAT等超大型網際網路企業外，較多的是針對某幾個製造行業更具實用性的解決方案提供商。如浙江中控科技集團依託浙江大學的雄厚實力，以流程式製造業為主要物件，打造工業作業系統，並提供智慧控制儀表、儀器和工件；又如深圳華龍訊達與騰訊合作，面向機械、汽車、化工等行業提供裝置資料採集和分析解決方案。
另一類是由製造業企業自身實踐提升轉型發展而來的。一些龍頭企業將自身數字化轉型的成熟樣板打造成對外服務的解決方案，進而成為行業的服務平臺，如中國航天、海爾、紅領、三一重工等。沈鼓集團打造裝置“雲醫院”，為使用者提供裝置監測、故障預判等服務，有效減少了裝置停機，為使用者降低運維成本30%，提高運維效率45%。富士康認為工業網際網路的核心在於車間內的邊緣層，為裝置提供控制器、感測器，雲端計算落地為“霧計算”，滿足工業場景的操作實時性、資料安全性和執行可靠性等要求。
他們的共同點是將資訊科技（IT）、數字技術（DT）與生產製造操作技術（OT）相結合。
記者：推進工業數字化、智慧化，國際國內已有多年，認識也在不斷深化。如美國通用電氣公司（GE）2012年組建了工業網際網路聯盟，卻於2018年宣佈出售其Predix工業網際網路平臺。這一訊息引起國際同行的關注，從中我們得到什麼啟示？
李毅中：去年9月我帶領政協的調研組到廣東調研時，大家也在議論這件事。我認為，關鍵在於要總結GE的經驗教訓。GE在從為企業內部和外部客戶服務轉向為所有工業行業服務的過程中，存在“主賓錯位”“本末倒置”的誤途。GE由資訊科技部門主導業務轉型，花費數十億美元，僱用數千名軟體工程師，收購雲服務和物聯網公司，推進Predix平臺建設，卻忽略了工業行業本身的複雜性、個性化及使用者企業的實際需求。這最終導致資訊科技和實體業務兩張皮，切合工業場景的實際應用欠缺而難以為繼。目前，GE已將其工業網際網路戰略從打造通用平臺轉變為聚焦電力、航空等核心優勢領域的數字化解決方案。GE的經驗教訓值得借鑑，對我們的啟示是，新一代資訊科技的引領、助推作用要落腳在與具體工業行業的跨界融合上，由於各工業行業千差萬別、各具特點，因此，每個行業都需要專門研究，結合具體應用場景，解決實際問題。深度融合的核心是資訊科技與工業技術的融合，從而提升高階製造技術能力，突破關鍵零部件、元器件和關鍵材料的瓶頸，助力製造強國建設。
“數字產業化”是手段，“產業數字化”是目的。在工業轉型升級過程中，企業必須是主體，要從企業做起。企業發展智慧製造、打造工業網際網路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企業內部物理單元和控制系統融為一體，從生產線、車間、工廠到企業，有步驟、分層次地實現數字化；企業外部與供應商、銷售商、投資人、使用者等利益相關方互聯互通，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和社會生態；發揮公共服務平臺作用，中小微企業可以直接上雲；骨幹企業發揮龍頭引領作用，複製、推廣、擴充套件典型應用和解決方案，進而形成行業、區域數字工業。
我國工業各行業狀況不同，地區和企業間發展水平參差不齊，不少企業尚未實現自動化，還有一些甚至要補工業2.0的欠賬。因此，企業必須從實際出發，按照自動化、數字化、網路化、智慧化路徑，補短板、強弱項，要尊重規律、循序漸進，防止千企一律、一擁而上。
記者：您前面介紹了不同型別企業優勢互補、跨界融合、共同推進數字工業的成效，目前還存在什麼問題？尤其在構建工業網際網路方面還存在哪些困難？
李毅中：通過調研發現，從企業層面，確實還存在不少困擾和難點。在認識、認知方面，一些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意識不足，有一些國有企業面對考核壓力，缺乏大膽實踐的勇氣，部分企業負責人因難以在任期內見到成效而缺乏數字化轉型的內在動力，甚至發達省份也反映普遍存在“數字化服務商熱、使用者企業冷”的現象。在知識技能方面，大資料產業的創新能力、支撐水平仍不夠強，面向各行業的大資料產品和解決方案少，一些工業企業對大資料技術掌握不夠，資料資源挖掘、加工不足。對於這些發展中的問題，企業、行業、地方以及國家相關部門都在採取措施。
具體到工業網際網路領域，核心技術“受制於人”的問題最為突出。我國現有工業網際網路平臺基本都建立在國外基礎產業體系之上，所依賴的智慧裝備、自動控制、通訊協議、高階工業軟體等產業鏈命門還掌握在別人手裡。當前，我國業界對工業網際網路的內涵和架構認識還不夠一致，各方發展重點不同，力量分散，對工業作業系統等核心技術的研發力度明顯不足。工業現場通訊協議多種多樣，缺乏通用的介面標準，制約了工業網際網路的部署。我們需要加強規劃引導和技術攻關，實現核心技術、關鍵技術的自主可控。
針對這些問題和差距，調研中專家們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議。歸納起來，一是要加強基礎理論和核心關鍵技術創新。組織研究力量對短板進行系統梳理，分層次明確分別由國家、地方、行業、企業主導開展。在工業網際網路領域，從裝置、通訊、控制、應用等層面明確技術架構和發展重點，組織相關企業和研究機構對工業控制、高階工業軟體、工業作業系統等核心技術加強攻關。
二是抓緊技術標準規範的制定、修訂。針對工業領域種類繁多、技術各異的異構網路，探索互聯互通機制。制定基礎共性標準、應用標準和安全標準，面向特定行業制定一批專用標準，促進通訊協議相容轉換和裝置互聯互通。
三是產學研用相結合，促進資訊科技與工業技術融合整合。引導和支援製造業企業、軟體企業、網際網路企業、科研院校等加強合作，開發工業行業資料處理分析技術和工具，開發工業應用解決方案。建設一批高質量服務平臺，提供專業化服務。
四是在工業網際網路推進方面，要加快實施路徑研究。明確企業、行業、區域和跨行業、跨領域不同層次的發展重點和路徑，引導各方協同推進。借鑑國外先進經驗，用市場化方式逐步建立起全國工業網際網路的合理架構。
記者：近年來，社會和群眾反映網路資訊保安問題突出，給國家和民生帶來損失。具體到發展數字工業方面，存在什麼問題，應該如何防範？
李毅中：目前，我國工業控制系統安全問題嚴峻，存在一些技術管理隱患和被攻擊的風險，“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失誤，損失巨大。並且，工業網際網路的推行意味著資料的高度集中，也導致安全風險的集聚，一旦發生資料安全事故或遭惡意攻擊，將涉及國家安全。再有就是，資料權屬和責任不清，有些大資料服務商在未獲得授權的情況下，私自採集和使用企業資料和個人資訊，資料安全得不到保障，使企業和使用者因擔心資料丟失洩露而不願將資料交給服務商，限制了資料價值的發揮。
要研究界定工業資料採集應用的範圍和方式，明確相關主體的權利、責任和義務，對重要工業資料的儲存、加工與處理、備份、遷移以及跨境流通等進行規範管理。要整合優勢力量，對工業控制安全問題進行系統研究，加強防護技術研發，提升漏洞挖掘與檢測、風險評估等安全技術能力，建設國家工業控制系統安全監測與預警平臺。據悉，國家工業資訊保安發展研究中心正在開展這方面的工作。要嚴格執行《網路安全法》，健全網路資訊保安法律、法規，制定細則、辦法和司法解釋。依法加強對涉及國家利益、公共安全、商業祕密、個人隱私、科研生產等資料的保護，加大對違法違規行為的懲戒。
記者：工業網際網路的應用提高了生產效率，減少了用工，降低了成本。但也出現了崗位減少的擔憂，同時也出現了部分員工不適應的困擾。那麼應該如何正視並解決與“穩就業”的矛盾？
李毅中：您提到的這兩個方面的問題確實存在。一方面人才缺乏，另一方面再就業問題不少。2018年5月，在與法國數字工業代表團的交流中瞭解到，“法國就業委員”專門研究表明，到2025年，法國經濟數字化轉型可能帶來10%現有崗位的減少。
那麼如何應對？一是加強複合型人才培養，鼓勵資訊科技企業、網際網路企業和工業企業參與，與高校和專業機構聯合培養複合型人才。二是加強對工業行業人才的再培養，提升其數字知識和運用技能，適應數字工業的要求，引導人才合理雙向流動。三是鼓勵和支援各地方發展為數字經濟配套服務的產業，還可以結合有用工缺口的行業，通過政策、資金支援組織開展下崗工人再培訓，促進再就業。浙江省近幾年發展數字經濟、“機器換人”，減員200餘萬，約佔該省二、三產就業人數的6%，通過發展相關服務業、培訓轉崗和社會消化吸納，保持了穩定。又如貴陽市高新區，到2020年將通過發展大資料產業和配套服務新增就業崗位4.2萬個。華為手機和富士康電視控制器生產線在數字化改造前後，員工數量分別從80人減少到15人，從318人減少到38人，兩個企業對員工進行再培訓、再上崗，沒有出現失業現象。他們的經驗值得總結借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