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貓雙11：阿里巴巴奇蹟與中國經濟的自信

摘要： 沒有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本經濟制度，就不會有阿里巴巴和今天的天貓雙11；而沒有一批如馬雲這樣敢於創新敢冒風險的民營企業家，也沒有中國40年來發展的奇蹟。

文/周天勇

工業化和城市化提高了居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推動了經濟發展。而網際網路、行動通訊、大資料、極速運算等技術的日新月異，改變了人類的交易和生活方式。2018年的11月11日，天貓當天最終交易額鎖定在2135億元，而1952年全年的社會商品零售總額僅為277億元，1978全年也只有1559億元；這一天，交易等實時計算處理峰值達到每秒17.18億條，物流訂單量達到了10.42億單，線上線下全面融合，全國逾20萬新零售門店和100個重點商圈參與了天貓雙11的大協同交易。這一天，真是成了中國民眾，特別是年輕人購物消費約定俗成和氣氛熱烈的節日。

珍惜我們來之不易的民營和網際網路平臺經濟

網際網路的出現，改變了許多經濟學的認知和定理。比如實體經濟中一定規模後再增大的邊際收益遞減，在網際網路經濟中卻成了幾乎無限大的規模收益遞增。比如一個空間中由於擁擠發生的公地悲劇，而在虛擬空間裡，則發生了越擁擠收益越多公地的喜劇。再比如現實物理空間（堆場、倉庫和商店）的有限性與儲存及展示量的有限性和成本上升，變成了虛擬空間貨架無際性與展示成本很低。還有信息搜尋成本在現實物理空間中很高，而當每一個擁有閒置物的個人將資訊記載於網路空間時，資訊搜尋和匹配時間和費用大幅度下降，網約車出現和發展，都來自於此。這個雙11中，有237個品牌成交額破億，其功勞就在於天貓降低了他們的廣告成本，提高了消費者廠商的交易效率。可以看到，技術在進步，認知和經濟學在更新，生活、生產、交易、消費等方式在改變，人類社會在向前發展。

阿里巴巴之所以有對國民經濟這樣的貢獻，首先，它誕生和成長於1978年以來中國改革開放大的環境，以及有賴於個體經濟和私營經濟都是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的基本經濟制度的確立。其實，觀察我國網際網路平臺的發育和發展，實事求是地講，民營企業及企業家有其產權分配激勵到位、股權清晰、委託代理明確、責權利分明、市場反映靈敏、決策適應變化、創新開拓力強、體制成本低等國有企業大多不具備的優勢，特別是網際網路這種技術更新快的業態，只有民營企業才能從縫隙中誕生得出來，困境中闖得出來，磨難中成長起來，阿里巴巴、騰訊、百度、新浪等等，無不如此。因此，沒有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基本經濟制度，就不會有阿里巴巴和今天的天貓雙11；而沒有一批如馬雲這樣敢於創新敢冒風險的民營企業家，也沒有中國40年來發展的奇蹟。我們需要尊敬和愛護這樣的民營企業家，需要珍惜這樣來之不易的局面，保持這樣令人鼓舞和自豪的發展勢態。

其次，阿里巴巴的誕生、成長和壯大，也得於中國眾多的人口、成長著的經濟和廣大的國土。觀察全球，2017年中國13.9億人口，人均GDP8600美元，國土面積960萬平方公里；美國3.2億人口，人均GDP59500美元，國土面積與我們相當。全球大的網際網路公司都產生在中國和美國，而鮮見於歐洲和其他國家的地區。為什麼呢？因為人口乘以平均支付能力，就是市場；國土面積，就是經濟發展的空間。在廣袤的土地上，集聚著以億而計的有支付能力的人口，有巨大的都市圈和城市帶，有眾多的城市，有人口集中的鄉村社群，有交通訊息幹線與港口、車站、機場、資料中心等這樣的物流和資訊流體系。這是阿里巴巴、騰訊、谷哥、亞馬遜等這樣巨型平臺，以及線上線下結合型企業誕生和發展的特殊土壤。

歐洲雖然經濟發達，人口也不少，俄羅斯國土面積全球第一大，在這樣一個資訊科技進步飛快的時代，為什麼沒有出現阿里巴巴和谷哥這樣巨型的網際網路企業？仔細想一下，要麼因為各個國家的分割，限制了網際網路經濟在制度上協調；要麼國土面積雖然很大，但人口稀少、經濟分散，總量規模小，網際網路虛擬可以有無限空間的經濟，卻因為容納量十分有限而變得的不經濟。因此，中美網際網路巨型企業經濟，是一種天賦的優勢，是上天給我們的恩賜。

這些網際網路企業在成長之中，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不足，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國內外對其反壟斷分割、國有化、強化行政管制的主張和建議也不少。實際上，國內這些網際網路企業也在克服和糾正著發展過程中的一些偏差，學習中糾錯，成長中向上，秉持社會責任，助力國家發展。如阿里巴巴在線上線下打擊假冒偽劣、支援小企業和個人創業就業、保護智慧財產權、扶持中國企業自有品牌、協助國家發展農村電商，培育老少邊窮地區的鄉村老師等各個方面做出了有益的探索、努力和貢獻。對這些巨型民營網際網路企業，要認識到它們來之不易。

我們處在國際網際網路企業的競爭之中，歐洲對美國的巨型網際網路企業常常舉起反壟斷的大棒，輕易分割，混合改造，他國規制和政策寬鬆，我們過於行政管制，監管繁瑣，可能使我們的巨型網際網路企業在國際競爭中處於不平等狀態，不利於我們的國家利益，也不符合國際同類企業的市場規則。因此，要珍惜、要愛護、不折騰、重發展、科學監管，公平競爭，放到全球市場上讓他們去摔打和成長，應當是我們對自己網際網路平臺企業發展寬厚的胸懷和清醒的原則。

國情：新經濟面臨的轉型與挑戰

網際網路、數字經濟和各方面的智慧化，強勁地推進著經濟和社會的進步。但是，我們處在讚美新經濟時，也面臨著淘汰、更新、適應等這樣在工作知識、技能、專業、崗位、分配等方面的轉型，甚至動盪的陣痛。

現在也有一種傾向，認為新技術、數字經濟、智慧化等等，是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和經濟發展質量，轉換增長動能的最重要途徑。一方面，我不否認其重要性，科學技術的進步，顛覆性的產業革命，是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必不可少的動力。另一方面，需要清醒地認識中國目前的國情：戶籍城市化只有42%，常住人口城市化為58%，平均起來與當年同樣發展水平的日本、韓國和臺灣省低了22個百分點；農業就業勞動力比率為27.7%，比當年日本、韓國和臺灣省高了近15個百分點；農業勞動生產率31230元，非農業為134383元；城鎮勞均居民收入69726元，農村為22017元；城鎮戶籍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1100元，城鎮非戶籍居民為24600元，農村常住居民為13432元。就業勞動力77640億人，農業中就業2.1億，農民工為2.86億，穩定就業的只有2.8億人。

面臨的一個尖銳的問題是：當我們的主要精力放在數字和智慧經濟時，我們能保證2.1億農業中就業勞動力和2.86億農民工，以及未來6000萬要進入就業的農村留守兒童的就業機會嗎？有的學者說當年機器替代體力勞動力時，也發生過這樣的擔心。後來機械和汽車等工業的發展，創造了很多的就業機會。然而，當年工業革命的國家，向全世界擴張和殖民，擴大出口市場，把工業品賣到全世界去；當時的工業改革，機器替代了體力，但是沒有替代腦力。

今天我們面臨的局面是：不僅無法去殖民和強行擴張出口市場，而且現在還要相對縮減出口和加大進口；現代技術不僅要替代體力，不僅替代工業和農業工作，還要替代腦力，替代服務業機會。如果有知識技能的精英們還有技術和資本在創造財富時，近5億普通勞動力創業和就業機會相對，甚至絕對減少，他們不能在創業和就業創造財富的同時獲得收入，那麼智慧技術和強大資本創造的產品和服務誰來購買呢？會不會造成20世紀30年代作坊手工業向工廠大機器工業轉型中的生產大過剩和大危機呢？還有向智慧機器人徵稅，向沒有就業的人口發錢，其中的效率、惰性、成本、漏損等，以及後代人的學習、工作、競爭力等，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因此，巨大數量普通勞動力存在的國情，決定了我們更需要關注能夠使勞動力有充分就業機會的新經濟，或者說在發展網際網路、數字和智慧經濟時，不影響、不壓抑、不收縮能夠容納普通勞動力就業的產業。

目前有這樣的看法，即服務業會增加很多就業，是經濟增長新動能的來源。智慧技術加服務業，既可以擴大就業，也可能收縮就業。而服務業相比於製造業，由於不能大規模、專業化、準化生產，勞動成本較高，經濟學家鮑莫爾曾經研究發現，一個國家當服務業增加值向60%逼近時，經濟增長很快從高速度向中速度下降，並且在較短的時間內下降為4%。因此，我們重心轉向發展服務經濟，即使有數字經濟支撐，總體上會有新的增長動能嗎？中高速6%的增長速度會持續較長時間嗎？

網際網路經濟在中國的新使命

從前面的資料看，與國際許多國家比較，中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農業與非農業勞動生產率差都很大，農村人口和農業就業勞動力比率都很高，中國還是一個農業和農村社會經濟色彩較濃的發展中國家，還沒有完成城市化和工業化。因此，需要加大人口戶籍、勞動力流動、資金和土地要素配置市場化、城鎮教育和醫療均等化、新進人口居住等體制的改革，促進市民化的城市化，延長工業化，鼓勵普通勞動力創業就業，提高居民收入水平，購買和滿足近5億勞動力家庭的工業品需求，化解工業產能需求，延長工業化，保持一個10年左右中高速增長的時間，以平穩地進入高收入國家的行列。

故而中國的網際網路經濟革命並沒有停止，需要從目前較為成熟的商業和金融網際網路，向完善交通物流網際網路，啟動發展實體產業網際網路，整合發展民生（養老醫療健康等）網際網路進發。

比如，產業網際網路的發展我們又遇到了新的領域，需要新的探索：一個傳統產業縱向的過程和橫向的聯絡，專案選擇、可行性研究、工程設計、投資建設、試產執行、大規模生產，產品構思、設計、試驗、小規模試產、生產、包裝、進庫、運輸、批發、銷售，指標、採購、運輸、倉儲、出庫、進料，預算、籌資、核算、工資、社保、稅收、決算、分紅等等，都要有非常熟悉方方面面從低層升遷成的管理者。而構建網際網路產業平臺的，則要有框架設計者、專業模組構建者、具體的程式編輯者、模組和系統的整合和除錯者。前者要將這些細節、過程、標準、引數等清晰和有邏輯地告訴程式設計者，後者要聽聽明白前者所述的各部分內容、各內容之間的關係，內在的邏輯聯絡和邏輯過程，以及需要平臺所能處理和提供的功能。還有滿足各方面，如設計者、生產者、運輸者、顧客、財務、管理人員……等有關人員對有關介面的登入、監控、操作和功能。

熟悉網際網路的專家，不熟悉或沒聽明白產業的方方面面；從事產業領域卻不熟悉微觀的各個方面的人，也無法給程式設計的專家講清平臺系統的需要；而特別熟悉產業方方面面和微觀細部的，如果歸納和邏輯能力不強，也無法將他熟知的故事給系統設計和構建者講清楚。

因此，下一步產業網際網路、民生網際網路的發展，需要學習商業網際網路走過的路程，汲取其經驗，避免其教訓，為推進中國國民經濟的整體互聯化、數字化和智慧化而努力。而國民經濟依託商業、金融、產業和民生與網際網路的深度結合，在數字經濟的新時代，特別是給普通勞動力創造更多的創業和就業機會，使他們在創造財富的同時分配財富，提高他們的收入水平，擴大有支付能力的消費需求，化解生產過剩，延長既智慧化又充分就業的新型工業化，推進既網際網路化又市民化的新型城市化。

中國發展商業、金融、產業和民生等網際網路，發展線上線下結合的平臺經濟，服務於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需要；在開放的過程中，遵守平等的國際規劃；並且公平競爭，合作共贏，努力建設一個共贏、和平的網際網路世界文明。

（周天勇：東北財經大學中國政府與戰略研究中心主任，中共中央黨校國際戰略研究院原副院長，中國著名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