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的隱祕創業文化:騙子和英雄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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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矽兔賽跑 馬斯卡彭
【編者按】矽谷,造夢者的天堂。白手起家而成為億萬富翁的創業者為後來者們留下了各種發人深省的創業金句,比如那句“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假裝它直到你成功),本文將為你解讀關於這個隱祕的創業文化。
以下為文章正文: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假裝它直到你成功)。這原本是一種積極心理學的方法:通過模仿自信和樂觀的心態,一個人可以在他們的現實生活中實現這些品質,和認知行為治療(CBT)的基本原則可以作為一種手段實現個人行為的變化。
但在商業語境裡,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從心理學的概念被剝離了出來,形成了一套新的邏輯:先吹噓你的想法,再通過吸引資本和人才的方式努力地現實中追趕你的目標,直到你實現了它。
不少創業者將其奉為聖經,尤其是在創業聖地矽谷。他們用一個好故事吸引投資人的注意力,營造出一種樂觀情緒,併為下一輪融資做好準備。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這種創業文化,因為一家矽谷醫療創業公司的經歷,從暗處來到了聚光燈下。兩年前,曾經估值高達90億美元的矽谷醫療高科技血液診斷公司Theranos因公司核心業務涉嫌欺詐,受到了多家機構的調查,估值清零。被認為是“下一個喬布斯”的Theranos創始人Elizabeth Holmes跌落神壇,而Holmes身上體現的正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創業精神。
她的失敗讓這句曾經的至理名言跌落谷底,媒體、公知,紛紛掉轉槍頭,指責這句話讓整個矽谷的創業環境變得烏煙。然而,這並不妨礙矽谷創業者們的競相模仿:AR公司MagicLeap、一夜爆紅的無人機公司Lily Robotics,都是這句話的代表。
為什麼會有如此多矽谷創業者,信奉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它對矽谷創業到底意味著什麼?
矽谷的隱祕文化
在HBO拍攝的有關Theranos的紀錄片裡曾提到,愛迪生可能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最早的鼻祖。在愛迪生之前,人類研究燈泡已經有五十多年的歷史了,但愛迪生是第一個在還沒有做出燈泡前就聲稱自己發明了白熾燈泡,在拿到投資人的錢後,他花了4年的時間做各種實驗,失敗了多次,把錢快燒光時才做出了耐用燈泡。
蘋果創始人史蒂夫喬布斯則是另一個經典的正面案例。在喬布斯去世之後,一位蘋果的工程師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回憶道:iPhone剛問世時,只是一個可以勉強工作的原型,宕機、系統崩潰、網路中斷……所有一切手機上的問題都在iPhone上發生了。
但喬布斯希望iPhone在還沒有出售前就能讓全世界愛上這款革命性的智慧手機。為了讓他的營銷手段獲得效果,他不得不在MacWorld上使用幾乎沒有工作過的手機原型來實現所有功能。他提前幾周練習了他的主題演講,一遍又一遍地使用原型測試排除所有故障和結束通話,直到它最終在實際釋出時沒有出現任何障礙。
特斯拉和SpaceX的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同樣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高手:特斯拉很快就會盈利;2020年實現完全自動駕駛;自動駕駛將會使特斯拉成為一家市值5000億美元的公司;2024年人類大規模登陸火星。
在某種意義上,馬斯克是成功的。五年前還沒有人把電動車當回事兒,現在電動車已經成為了不可逆轉的趨勢;就好像沒有人相信他能將回收火箭做出來,但他真的靠發射重型獵鷹火箭的試驗成功回收了火箭發射器。但是,馬斯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為無論是Tesla還是SpaceX都出於鉅額虧損狀態。
矽谷對馬斯克,以及對千千萬萬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創業者是寬容的。如同《壞血》的作者、報道Theranos的華爾街日報記者John Carreyou在他的書中所說「吹噓你的產品,獲取資金,同時掩蓋自己的真實進度,寄望於現實最終能趕上你的吹噓,在科技行業中這種現象仍然得到寬容。」
從創業者的角度,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一定程度上是必要的。創業者描繪的未來是一種以前不存在的新事物,他們必須一遍又一遍地向投資人推銷你的願景,無論知不知道它是否會起作用。
從私募/風險投資人的角度,一級市場的高風險、高回報的特性也鼓勵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矽谷的風險投資者出手的專案,十有八九的結果是不了了之,而他們寄希望於那個唯一剩下的成功專案能帶來驚人的回報率,甚至成為獨角獸,走上IPO。
投資人鼓勵創業者去設立一個更有野心的目標,甚至會鼓吹創業者改變他們的初衷,拓展他們的商業版圖,瞄準更大的市場,創立下一個“谷歌”、“Facebook”、“蘋果”諸如此類。對投資人而言,即使是100個投資專案裡99個失敗了,如果能有一個最終成為了Facebook……
欺騙是創業不能逾越的底線
投資人和創業者彼此對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做法心照不宣:創業者編織一個好的故事吸引資本的矚目來完成他們短時間內還遙不可及的目標;投資人需要創業者心懷遠大以期望在未來獲得高額的回報。
雙方在一個相對封閉、資訊不透明的一級市場環境裡彼此試探,互相留有餘地,即使創業者對專案有誇大的成分,但本質上是互利共贏,是綁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然而,彼此之間是有一條預設的底線:創業者不能欺騙,無論是對投資人、使用者、還是未來的商業夥伴。
Startup FactCheck的創始人Jakub Kostecki曾經對矽谷150家早期創業公司做過調研,他發現有四分之三的創業者誤導過投資人或故意釋出不完整的資訊。“整個‘Fake it till you make it’、‘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的態度被很多人誤解為編造事實。”
Fake it往往體現在誇大事實,創業者往往已經有一個產品的雛形,也有產品研發的藍圖,但迫於時間和資金的壓力無法做到盡善盡美。但是,欺騙是帶有主動性的誤導和事實編造,創業者發現當初許下的承諾和實際進度差距甚遠,為了維繫公司的生計,繼而謊報資料、隱瞞研發進度、在Demo中做手腳等等。
即使在資訊不透明的一級市場,投資人依然有自己的投資邏輯和標尺去衡量Portfolio公司的發展狀況:比如to C公司就會考察日/月活躍使用者,to B公司會考慮頭部客戶數量。
然而,Theranos是一個例外。這是第一次精明的矽谷投資人在被夢想包裝的騙局面前暈頭轉向。
Theranos是一場典型的矽谷式創業:年輕的高校輟學生帶著一個可以顛覆千億美元市場的想法,準備大幹一場。2003年,剛剛從斯坦福輟學的19歲少女 Elizabeth Holmes 帶著自己從大學裡省下的錢創立了 Theranos 公司,立志實現個性化、自動化的無痛血液檢測。
初出茅廬的Holmes在矽谷投資人眼裡簡直是一塊的未經雕琢的璞玉——良好的出身和背景,令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和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不同於尋常女子的低沉、具有磁性的聲音,觸動人心的演講能力(曾經有一位員工表示,即使對Theranos產生了質疑,但在Holmes的演說面前,所有的懷疑都會煙消雲散)……
這些特質,讓投資人堅信Holmes巨大的潛力:美國前國務卿舒爾茨將 Holmes視若己出,前總統克林頓為Holmes背書,媒體大亨默多克向Holmes伸出橄欖枝,他們不是在投資Theranos,而是投資Holmes這個人。
從2003年創業,到十年後相繼推出nanotainers血液採集裝置和miniLab 血液診斷檢測裝置,聯手擁有7000家門店的藥店連鎖巨頭Walgreens開設合作藥房點,只需要花費2.99美元,就能採集指尖上的幾滴血液,在四個小時之內得到240多項血液檢測結果。
投資人幾乎都買賬了,這麼漂亮的成績還會有什麼樣的問題?媒體將 Holmes視作下一個喬布斯,而她同樣黑色高領的穿著和簡約鮮明的設計風格,也讓公眾在Theranos身上看到了蘋果的身影。
直到2015年,華爾街日報發表的一篇深度調查報道,將Theranos多年來精心編制的謊言通通捅破——原來,240項檢測結果中,只有80項可以通過小計量血液檢測,其中的12項是Theranos自己研發的機器操作,其他都是由被破解的西門子商用機器上完成。
為了堅持只需要幾滴採血樣本,Theranos選擇通過稀釋血液樣本做檢測,這導致了檢測結果出現極大誤差,更進一步影響病患之後的治療過程;同時,健康的人如果通過Theranos的機器得到了“假陽性”的結果,那麼對身體極其心理都會造成很大的創傷。
這讓Theranos從一般的商業欺詐上升到了性命攸關的道德倫理醜聞。
為了將Theranos的表象偽裝到底,Holmes和她的前任同居男友、當時公司的二把手Sunny Balwani一起嚴控公司對內對外的交流。對內,Theranos將化學、工程等各個部門互相隔離,不鼓勵相互交流,要求員工簽署極其嚴苛的保密協議;對外,所有技術相關的話題都用商業機密搪塞過去,並且試圖繞過FDA 等監管機構的監督。
2016年6月1日,福布斯網站將Holmes的淨資產估值從清零。Theranos也在接受多家機構調查。去年,美國證券交易監督委員會正式指控Holmes涉嫌“大規模詐騙”,涉案金額達7億美元。Holmes沒有認罪,但是放棄了對公司的主要投票控制權,同意繳納50萬美元罰款,10年內禁止在美國上市公司擔任高階管理職務。
“Theranos的故事對矽谷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教訓,”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舊金山地區辦事處主任Jina Choi在一份宣告中表示。 “尋求徹底改變和破壞行業的創新者必須告訴投資者他們的技術今天可以做什麼,而不僅僅是他們希望有朝一日能做什麼。”
太執著於Fake it,忘記了make it
Theranos是眾多矽谷創業中的異類:它瞄準的是對技術性和專業性有著極高門檻要求的醫療領域,但這艘艦船的船長卻是一個沒有什麼專業背景、只是在一個研究中心做過幾個月實驗的斯坦福輟學生。
Carreyou曾經在他的書中說道,“馬克·扎克伯格 10 歲的時候就在父親的計算機上學會了程式設計,但醫學不一樣:那不是你在家裡的地下室就能自學的。”
即使到今天,依然有不少人願意為Holmes開脫,尋找“如果”“假設”的可能性:如果Holmes有更多的時間,結局會不會不同?
說真的,我們依然無法確定Holmes究竟是一個騙子還是一個懷揣著夢想的失敗者,在《壞血》這本書中,作者最後說,他從不懷疑Holmes的初衷,但是Holmes的自大和傲慢越來越大,用一個謊言去彌補另一個謊言,最終謊言越來越大,形成的連鎖反應,再也無法掩蓋荒謬的事實,Theranos成了最大的創業騙局。
又或許,她太執念於Fake it,卻忘記了make it才是創業的本質。
成功者的創業文化往往被過分簡單化地理解,卻忽略了他們背後付出的心酸,就好比世人折服於喬布斯的營銷技巧,卻忘記了他在背後打磨蘋果產品上的一絲不苟;幾年前,矽谷推崇Uber創始人Travis Kalanick打破陳規的創業精神,卻忽略了Uber與許多城市的監管機構進行幕後談判的細支末節。
美國企業家雜誌採訪了10位Fake it till you make it的企業家,他們分享了自身成功的一些經驗:總結下來,他們往往都很瘋狂,會冒出各種各樣不可思議的想法並且有勇氣去追求它們;他們都很會包裝,無論是自身形象還是對外的營銷;在執行和管理上他們都選擇精簡,不會鋪張,儘可能最大化地利用資源。
Fake it till make it有屬於它的特定語境:創業者是否有著遠大的願景;對未來是否有精準的預測;對自己想要實現的目標有沒有一個藍圖;是否有能力招募到需要的人才;以及管理他們的領導力;以及最重要的,恪守創業者的本分,不要欺騙投資人。
當創業者假裝了太久,會為了假裝而假裝,結果離創業的初心越來越遠,害怕失敗和撤資,選擇在河邊走路,怎麼可能會有不溼鞋的一天。在後Theranos時代,投資人和創業者之間的那份心照不宣被打亂了,如今的投資人會做更細緻的盡職調查,確保不會發生Theranos這般的慘劇。
但矽谷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懷抱著改變世界理想的年輕人依然會湧向這裡,將其視為實現理想的第一站。無論多瘋狂的點子,都有機會締造一個價值百億美金的商業帝國。依然會有人Fake it,不管他們是Fake自己,還是Fake別人。
只有迴歸初心、腳踏實地的人,只有在現實世界裡追趕上自己誇下的海口,真正做到make it。
來源:矽兔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