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為什麼沒有自己的華為？
【文/英國《衛報》專欄作者、高階評論員阿迪亞·查克拉博迪】你很可能已經對中國的華為公司有了相當多的瞭解。這家中國巨頭是世界上最具爭議的公司之一。安全專家們（也就是一般被我們當作偏執狂的那些人）警告稱，中國的電信裝置可能會被北京方面用來監視我們。英國首相特蕾莎·梅的許多內閣同僚們央求她把這家中國公司遠遠擋在英國5G網路市場之外，但梅首相併沒有理睬那些人。一位或幾位高階部長可能太急於表達他們對國家安全的擔憂，甚至因此洩露了會議的細節，這反而危害了英國的國家安全。
英國《衛報》專欄作者、高階評論員阿迪亞·查克拉博迪2019年5月8日在英國《衛報》網站刊發評論文章：《英國為什麼沒有自己的華為》。作者指出，在上世紀80年代，英國通用電氣公司曾是當時的全球科技巨頭，此後它在撒切爾主義的激流中被淘汰了（照片下的文字：“他們賣掉舊業務，收購新業務，公司寒酸氣一掃而空，處處閃耀著興奮點。然後，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了”）。
所以，你完全可以猜到，當特朗普政府的國務卿邁克·蓬佩奧5月8日會見英國首相特蕾莎·梅及其外交部長傑里米·亨特時發生了什麼。在關於王室添丁的寒暄結束後，美國第一件做的事就是警告唐寧街10號，稱華為對英國人隱私構成了威脅，並重申如果英國不聽話，作為報復華盛頓方面可能會把倫敦方面排除在情報網路之外。
或許你還記得揭發美國國安局的愛德華·斯諾登以及他披露的種種大規模監控內幕。或許你驚訝於英國保守黨政府被捲入不斷升級的中美貿易戰的不幸。華為使我們想到的問題太多太多，然而其中最關鍵的問題我還沒看到有人提出過。那就是——英國自己的華為在哪裡？
英國作為全球最發達的經濟體之一，本國竟然沒有一家大型電信裝置製造商，以至於不得不從華為——據美國聯邦調查局稱該公司與中共和中國軍方都有密切聯絡——那裡購買重要電信裝置。這種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答案是，英國曾經有過一家這樣的公司。它曾是世界上最大、最著名的工業企業之一。從它被消滅至今也不過10多年時間，可以說這篇文章的讀者都經歷過那個年代。這家公司便是英國通用電氣公司（General Electric Company，簡稱GEC）。讀懂GEC如何走向滅亡的故事，便能理解英國目前面臨的大部分混亂情況。
上世紀80年代初，處於鼎盛時期的GEC根本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個由180家不同公司組成的帝國，總共僱傭了約25萬名員工。它的產品從X光機到船舶應有盡有，在電信和國防電子領域佔有巨大的市場份額。自從1963年執掌公司以來，董事總經理阿諾德·溫斯托克在30年時間裡，把GEC打造成了一個龐然巨獸，確立了自己作為戰後英國頭號實業家的地位。
作為波蘭猶太移民的兒子，溫斯托克從未真正融入到英國建制派權勢集團當中。眾所周知，他在公司裡熱衷於削減成本，卻不善於人事管理，只有培育賽馬和參觀米蘭的斯卡拉歌劇院才能真正讓他煥發神采。參觀GEC公司梅菲爾總部的記者們發現，溫斯托克的地毯已經磨禿，牆上的油漆也開始剝落。一位經常與大企業高管推杯換盞的《經濟學人》記者在做客GEC後抱怨說：“GEC公司連杯水都不給客人倒”。
《經濟學人》雜誌的那篇文章題目叫作《最遲鈍的美德》，它總結了人們對GEC老闆和企業本身的看法：穩步盈利，但謹小慎微，在上世紀80年代做著狂飆增長夢的英國，這種風格顯得很不入時。首相瑪格麗特·撒切爾並不喜歡溫斯托克，她更青睞被人們戲稱為“錢袋勳爵”的詹姆斯·漢森，後者以善於打劫其他企業的資產而聞名。去監管化之後，倫敦金融城銀行家們根本看不上GEC公司分佈廣泛卻單調乏味的業務，它們與強調“小而專”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而溫斯托克本人那種靦腆的氣質也受到嚴重的鄙視。
倫敦金融城那些穿細條紋西服的銀行家們的嘲笑或許刺激到了溫斯托克。儘管他爭辯稱“我們不是一家負責提供興奮感的公司”，他也開始逐漸沉浸在80年代的商業文化裡——所謂“一個東西只要能動，買下來就不虧”。學者們發現，GEC公司在1988年至1998年間至少進行了79次“重大重組活動”，包括收購、出售業務部門或成立合資公司。不過，所有事情真正變得一團糟，還是在1996年溫斯托克辭職以後。接替他的是一位名叫喬治·辛普森的會計師，《衛報》曾批評他“出賣路虎給德國人”。新任財務總監約翰·梅奧來自溫斯托克厭惡的商業銀行界。兩人看到前任積攢下來的鉅額現金，於是開始著手花錢。
他們賣掉舊業務，收購新業務，公司寒酸氣一掃而空，處處閃耀著興奮點。僅在1999-2000財年，它就從美國到澳大利亞至少收購了15家公司。突然之間，由GEC電信業務重組而成的馬可尼通訊公司深受銀行家和媒體人的喜愛，因為前者能拿到交易提成，後者能獲得頭條新聞的素材。
然後，網際網路泡沫破裂，新收購的業務每況愈下。這家原本股價達到12.5英鎊的公司現在每股僅值4便士。在21世紀頭10年的中期，馬可尼最重要的客戶英國電信放棄了馬可尼，轉而開始使用華為的裝置。儘管馬可尼公司死掉時，溫斯托克已經離開人世，但他人生最後階段曾公開表示：“我想把辛普森和梅奧吊到一棵大樹上，讓他們在那裡蕩很長一段時間。”
兩個管理層之間不是天才與傻子的差別，更不是善良與邪惡的差別。溫斯托克並不像表面上那麼遲鈍，他也不是沒有犯錯誤。但“英國華為”的衰落是英國近幾十年來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它凸顯了兩種商業文化之間的衝突。一方面是溫斯托克，他用幾十年時間裡建立了一整套體系；另一方面是辛普森和梅奧熱衷的精明交易，為了給了股東們分快錢，他們沉溺在季度報表的小資料裡難以自拔。
GEC走的這條路也是英國帝國化工（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Ltd.）等家喻戶曉的公司所走的路，同時也是英國這個國家所選擇的道路。這個國家的政治階層既不關心國家的工業巨頭、老牌銀行或艦隊街的報社掌握在誰手裡，也不在乎這些機構的掌門人會帶領它們走向何方。這就是我們今天的資本主義被菲利普·格林式（菲利普·格林是零售業巨頭，創下英國商業史上賺錢最快的紀錄——觀察者網注）人品欠佳、一夜暴富的商人主導的原因。
謝菲爾德大學負責創新的副校長理查德·瓊斯指出，GEC和ICI等英國公司過去曾大規模投資研發。如今，英國在研發領域不僅被所有主要西方競爭對手超越，就連人均GDP遠低於英國的中國，其研發投入也要高於英國。
現在，英國人對詹姆斯·戴森這樣的商人大加讚賞，他們的大部分產品都是在亞洲生產的。結果就是，我們只能等著其他國家來收購我們的資產。甚至在電信裝置這種相對簡單的東西上，我們都身不由己地被拖入其他國家的戰略衝突中去。
（觀察者網楊瑞賡譯自2019年5月8日英國《衛報》網站，楊晗軼校譯）